我们到底是为何活着?三年前,当我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,却找不到答案。
记得三年前,我还常常和一个叫堇的人讨论活着是多么艰难多么困苦。我说,突然感到一件悲伤的事——忽然觉得自己活得没有意义了——站在很多条岔口不知所向——就像一垛粪堆在马路中央。她告诉我,马雅可夫斯基的诗句——人必须选择一种生活并且有勇气坚持下去。其实我并不真正懂得这诗句的力量,依然要谢谢她。至少让我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活着,其实是一场较量。而这场较量,仿佛一个跌宕起伏的梦魇。我们活着,就是一个梦魇。
活着是和谁较量?小开告诉我,是宿命。他是一个宿命论者,却始终说自己在努力地反抗着。我不晓得他所指的宿命是什么。他告诉我,那是夏晨的朝露冬晨的冰,是人间的轮回天上的星。我说我不懂,小开说你不知命,不会懂的。后来有一次,小开差点死于非命。他是这么说的,非命。小开得了一场大病,听说是绝症。有人声称小开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满癌症的可能性。小开说,我们应该和命运做斗争,认识它并推翻它。他还说,活着就是和命运做斗争,而且我们会遇到许多艰辛与痛苦。后来他奇迹般地恢复了。这一回,我还是不懂。活着,难道就是承受痛苦,然后再享受它吗?
彤彤说,不是的。她还说,活着,就是彩彤花开。第一次听到这种花,是在两年前。那时,我第一次见到彤彤。在画室里,她正在为一幅花着色。那是貌似梧桐的一种树,听说只长在深山。她的画上布满了花苞,热烈的红色花苞,而背景却是凄凉无比。我问她,这是什么?彤彤头也不回,无力地说,彩彤。我静伫不语。彤彤又说,生长在深山里的它,却可以开出火烈火烈的花朵。它是流星的燃烧是绚丽的梦。只有心怀若谷的人,才能遇见。我似懂非懂地说,我懂了。彤彤把她的画送给我了。暗暗的背景上鲜红点点,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。可是,我还是喜欢上了彩彤花。因为彤彤告诉我彩彤花寂寞地生长在深山之中,它有一个古老的预言。如果谁能让画上的彩彤花开落,谁就可以掌握最美丽的幸福。看见彩彤花开的人,都将是幸运的人。白天,我就对着那一朵朵羞红的脸,希望看到她们美丽的绽放。夜晚,我把她们摆在了床边,希望我一觉醒来,她们就已轰轰烈烈地绽开。我就像等待石头种子开花的孩子,等待着画上的花朵绚丽地绽裂。她们也在等待着开放,可是她们永远的等待着,没有希望的绽放。我的时光也就在等待中流失了。那年年末,彤彤离开了我。她临走时说,你等不到的东西,我也未等到。想起她说的话,活着,就是彩彤花开。我恍然大悟,真的懂了,我们都是缺少寻找。
活着,是为了寻找。
在后来的某段时光里,我有过一个特别安逸的朋友。有一次他邀着我去喝酒,大醉之后,他和我说,我本来想着随便当个摄影师,随便赚点钱,然后随便找个女人结婚生个小孩,等他长大成人,我就安享晚年。有一点很重要,我要比我老婆早死,那样会舒服一些。我就是想过这种生活,比喝酒还快乐……他说完就躺在草地上,泪流满面。我知道,他离这个梦想还很远很远。我还知道,他刚刚得知自己女友得了骨癌。无论是那个女子,还是这位安逸的朋友,活着都将是极其沉重的,就像一个浑身浸湿的梦,还不时传来遥远的呼唤,悲鸣一般。
人死去之后,过去的美好回忆、现在的幸福生活以及未来的完美蓝图,包括他最珍惜的东西——亲人、朋友以及梦想,一切一切都会一起消失。即使他们有着令人肃然起敬的灵魂,也都将随风而逝。死,对于人来说,真的是一种安静而残忍的状态。那也是一种梦魇。我们死去,又将进入了另一个梦魇。所以,我们活着,哪怕只是一个梦魇,也要做得绮丽无比。
当我衰老以后,我会站在面向着山坡的房子前,遥望山脊那边的天空。夕阳如一个硕大的烟头,我仿佛看到年轻时在烟雾缭绕中思索,轻微的火星点点散去,飘忽不定。手中的烟卷在不断燃烧,我想象着活着的神秘和精彩。
2005年4月10日星期日